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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瞌充梦东”宋陵个展

艺术展览 2020-02-15 05:55:48

瞌充梦东

文/刘畑

“瞌充梦东”,是一枚朱文印章,我在初次拜访宋陵老师的工作室时,于一张画面的一角无意间发现。询问之下方知:它来自杭州方言的发音,本义是描述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迷迷糊糊、晕晕沉沉。我猜测,后两字的正写,应该是“懵懂”,而前两字,或许是和“瞌睡虫”有关的“瞌虫”——后又查到,或可以写为“瞌憧懵懂”。

人们常常谈论宋陵画中的“超现实”意味,下探梦境与潜意识,正是当年超现实主义者的重要方法,其思想资源之一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和对梦的研究,弗洛伊德的核心概念,是“压抑”及其回归与复活——而甲骨与金文中,“印”即是“抑”的初文,这让我们可以从更深处思考“印痕”之生成。

时间回溯到整整100年前:1919年的春天,一位在出版社派送杂志同时校对《追忆似水年华》的年青职员——安德烈·布勒东,和菲利普·苏波在巴黎的伟人旅馆,尝试了“自动写作”的第一部作品《磁场》,这标志着作为方法的“超现实主义”的诞生。布勒东告诉路易斯·阿拉贡:《磁场》是“睡醒后偶得的诗句”,无意识的、不知不觉的创作。

宋陵并没有采用这种“机械”的操作方法,尽管他的画面经常出现机器与器械,他心仪的是具有超现实意味的多位画家——甚至不需他列举,从画面中,我们便可以读出这些名字:马格利特、达利、基里科、恩斯特,乃至一点点的毕卡比亚和杜尚,以及我认为处于最深处的、也是超现实主义的源头之一的亨利·卢梭……(在1986年《无意义的选择?9号》中出现了第一片“卢梭式的叶子”,它解释了1985年的《人·管道1号》里的云朵,和《无意义的选择?》系列之前的作品中,看似是沃霍式的并置图像的造型来源。)

这种绘画上毫不避讳的“师承”关系,以及这枚闲章,共同提醒了我们:宋陵所画的是“水墨”。这个看似浅白,但在当代艺术的外壳之下,常常被遗忘的事实,其重要的意义在于:水墨在此,并不单是以媒材出现,更重要的是一种贯穿古今的方法和心态。上面的这些人,在水墨的传统中,是“被一位画家所喜爱的前人画家”,绘画中的相似与相关、这种“师法”与“拟古”关系,均自然而然。而这一切,在当代艺术世界中,却受到了“原创”观念的强大抑制——每位艺术家都希望成为一个独立的单子,自治、自足,但在事实上与逻辑上,一方面,既不可能获得绝对的孤立自治或终极的“原创”,另一方面,这种“影响的焦虑”和对它的试图消除,又成为了一种悖谬、撕扯。其结果,仅仅是阻止了人们对于过往作品的“学习”,或要求人们对于自己的学习历史与痕迹加以隐藏和摆脱——因为“重复劳动”在这个价值序列中是不被承认的,它使得人们不得不开创一条条属于自己、但同时自我封闭的道路。但实际上,人类所拥有的进化、进步,恰恰来自于对于过往事物的重复中,产生的创新和突破,也即所谓的“延异”。

幸好在水墨的世界中,“临摹”与“原创”,有着更为良性的关联。因为人类的记忆无法直接在两个肉身之间传递,临摹,是拥有“前人的能力”的通道,甚至是对“原创”的不同层面的复活——第一重,是“图的复活”,拥有制像能力;第二重,是“人的复活”,将无中生有的“创作”能力,复活到一个当代人身上;第三重,是“神的复活”,也即“目击神遇”、“心领神会”:领略、重温前人的动作、思考、心情、胸襟、气息。然而,这“神的复活”,在第一重的“图的复活”也即临摹的过程中,就已经可以发生了。

但是,“临摹”对于宋陵来说,同时还意味着“异化”。那些来自宋画的虫鸟,在《临摹》系列中,变成了几何的切面体,花叶树石,长成了边缘斑驳的奇特品种;这呼应了《虚构》、《模拟》系列之中,金属器械演化出了功能不明的部件,或者开始液化和流淌——两个在物态上看似相反的进程:坚硬之物的融化,与柔软之物的固化,内在的逻辑其实是同一的,均是由“异化”所带来的“异形”。我们也确实再次同时看到了达利的瘫软的金属、马格利特被啃噬过的叶片和光滑的过渡手法、卢梭浑圆饱满的叶片和果实……这些一切颇有渊源,它被一位水墨画家,以“师法”、“拟古”的意味,悉心阅读和学习,采纳进而组织、融汇入一个全新的结构之中。

事实上,这个问题并没有被深入解析过:当一位中国的水墨画家,心仪、学习、进而在自己的创作中,长期尝试“作为一种风格的超现实主义”时,发生了什么?当一场运动,偃旗息鼓后数十年,在远洋异国,再一次重生在一个年青人的创作里时,它又成为了什么?

这本身就是一段“异化”的历史。对于这组问题,至关重要的扭结点在于:“超现实主义”在艺术家的生命史中,于1980年代的出场,其实是作为对“现实主义”的抵抗和反弹——因为“现实主义”,并不现实和真实。因为那些在绘画中昂扬、热烈的工人们,在下乡的真实所见中,是漠然与沉默的。

从而有了宋陵1984年的毕业创作《大海铺路人》和随之的《人·管道》系列。那些后来异化的机械和器件,在艺术家早年的《人·管道》系列中,就已经被人握在手里了,而“人”,在那时,也已经成为了管道之中的人,和体内充满管道的人。而作为一种“美学”,在宋陵这里,机械从一开始就成为了传统国画的“太湖石”(瘦漏透皱)式的美学的对立面:一个致密坚硬的、光滑的、冰冷的、非自然的人工造物。

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追索,冷漠与热烈、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关联,会发现还有更为复杂的纠缠线索。当年的超现实主义者中,恰恰不乏对于最终造就了“现实主义”的那场革命的积极信奉者和热情参与者。可同样也是他们,在自己创办的名为《超现实主义革命》(La Révolution Surréaliste)的杂志上,放上了16张紧闭眼睛、面无表情、如入梦中的证件肖像照。它们拍摄于当时巴黎新近安装的自动拍照机(Photomaton)中。这是一个在公共场所拉上帘子后,顿然出现的封闭的小空间,现实随之折叠、关闭,成为了“超现实”。只是这一次,“自动”的不是人手中的笔,而是人与之互动、操作的一台照相机器,以记录现实为名的相机之眼,拍下的是屏蔽了现实,却似乎可以抵达“更深的现实”而闭上的双眼。

这或许可以解释这位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人物专业的艺术家——当年在浙美上的第一堂课是花鸟——为什么除了“器械”,更多所画的是“动物”。除了广义的“托物”的传统,动物之为形象,实为一种“化身”,“拟人”却无解,比超现实主义者们的自拍更加不可阅读的“面无表情”,构成了语言无法穿透的冷漠。

宋陵曾经如此说到自己对超现实主义的理解:

一个人或者物都有个投影(阴影),“超现实主义”强化了投影。投影其实并不是因为光,而是投影本身是内容。以前我们画投影是因为有光。你要表现这个光,所以画了个投影。但马格利特、达利、超现实主义,那些投影其实跟光没关系。它就是个影子。

当形影不离的“影”脱离于形而独立,就异化、衍生出了第二层的生命。1924年,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鲁迅,写下了《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

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这正是布勒东发表《超现实主义宣言》的同一年。在宣言中,布勒东自信地宣称:在未来,看似冲突的梦与现实,将溶合成为一种新的“绝对的现实”——超现实。但在鲁迅的笔下,这对立的两方,“梦”中的“影”,对徒有其形的“你”发出告别,对无论天堂、地狱或黄金世界,则充满着“不乐意”和“不愿去”,最后“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这些充满梦境感乃至超现实意味的短章,后来收录集结为了《野草》。可是,同一个鲁迅,在随后的岁月中,却被逐渐确认为是“现实主义”的大师。这无疑是多重戏剧性反转的叠加,充满了复杂的颠倒和扭结。

“瞌充梦东”所压印、刻画的,就是“人睡(或醒)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如果“梦”是一个任意展开可能性,并将其合理化的空间,那么它还是牵连着梦与醒的时间,这也即《瞌充梦东》作为展览所营造的时空——

展览时空

此次于池社空间呈现的作品,几乎是此前均未展出、甚至未曾被选用的作品。作为一位长期在国外工作生活、淡出国内视野、但在创造上又是极其活跃的艺术家,宋陵回国后以“回顾展”之名做过的数次展览,所传播、形成的某种固化印象,也成为了本次实验展览希望超克的对象。

观众首先将走入的不是展厅,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甬道,仿佛《临摹》中的几何切面鸟的身体局部。甬道内壁是白色的,从入口处开始由宽变窄,渐隐没入远处的黑暗。观众走进暗处,将左拐走上另一条黑色的甬道,依然是从宽变窄向前行进。此时,已经遭遇到了黑色空间中漂浮于墙面上的第一件作品:《梦的时间(Dreamtime)》,Dreamtime是澳洲土著人表示自己令人崇敬的先祖所拥有的英雄世代的时间,它召唤出了对面的《无题》:那是一些莫名的景象、斑驳的残留印痕——“无题”并不是“没有标题”更不是“没有主题”,而是对之的延缓。

经过这两条甬道,不大的展厅一览无余,墙面悬挂大小不一的“异化”器具与花鸟鱼虫,环绕着中心处的长条展台,上面是艺术家最新创作的黑色异形器件实物。它们通向了展厅最深处,挂满整面大墙的《美妙的痛苦(Beautiful Agony)》,其中所描绘的,是人和自我分离的时刻,或者人在醒着的时间内,最为接近“瞌充梦东”,乃至最为接近动物的时刻(于“贤者时间”之前的瞬间)。不规则的拼合式画框,配合带着酣畅的水墨写意画法,构成了一种不稳定却爆满的状态。

半梦半醒的时刻,打开的是“无缘无故”的空间。展览之中,所有画面的背景均为白色与黑色,这并不是简单的“色彩”,而是“色彩的极限”,它们作为背景,提示的是画面中的主体的出现是如何“无缘无故”,前景中的一件事物是如何没有背景、没有原因和结果,如同在梦境中的遭遇,突然间降临、启动和中断,它的始、终,都具备彻底的开放性。

如此,这一切的环境,让属于空间两端的《器件》和《静物》——这两组最为写实描摹的日常物体,反衬成为了最为异常的存在

事实上,“瞌充梦东”真正希望指涉的,既是“超现实”的状态,也是“创作”得以发生的一个特定时空,乃至是关于“创作”此事的一种“原型”:在混沌、恍惚、暧昧、懵懂之中,在不知不觉、莫名其妙中,某些东西,无中生有地出现了。它可以来自“方言”,充满“异化”的渊源,既(不)传统,也(不)当代。

居于“创作”核心的问题,正是在于理解和把握这一“发生”,理解和把握:何为“神来之笔”——“神”来了,但是笔还在“我”——一个普通“人”的手里。可是,“我”凭什么就能画出“神来之笔”,那个不属于“我”能力范围内的东西呢?这里被调动出的,不仅仅是“能力”,而且是“潜力”。它发生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控制与失控之间,超出了“自由意志”和“决定论”的截然二分。“画出原本画不出的东西”的真正含义,是“成为我所本不是的人”,这是所有创作都在追求的,于边缘、刀锋之上的突破。

超现实的真义其实是“在无意间”——如果“无意”构成了一个自足的“空间”,也就给出了“自我”溢出辖域、暗度陈仓的可乘之机。但或许,比“自动书写”更为有趣的,是某种投入或者沉醉带来的更加超越状态的“自我书写”,即所谓“兴之所至”。

在中国古典艺术史与水墨传统中,最高的杰作都伴随着“失控”(控制之外),无论是王羲之的微醺,或者颜真卿的激愤。那一刻,确实有“更高的东西”降临了,“自我”处于激发态,而“艺术创作”不过是等而下之的副业。这也正是《二十四诗品》第一品“雄浑”最后所谈到的“持之匪强,来之无穷”:凡是可以被掌控的,就绝对不是最强大的,从自身之外接引而来的力量,才是无穷尽的。

而这个“持”,甚至就可以直接以“持笔”来加以想象:画-笔-手-脑-眼-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反馈“回路”,一张绘画如同一块“电池”——从图像、物态、形状、笔法,运动留下了痕迹,也倾注了能量,而作品与“形式”,“封印”并保存了这个机会与遭遇,并留待来者将它再次逆向解码,转为一己身心的鲜活运动,从而把能量再次传导继续。不少画家谈起创作的经验:没有任何想法,但笔一接触到纸——回路建立了起来——就知道该怎么画了,这种不由自主地被某种东西牵引的“控制之外”,不但不是偶然,甚至是一种必然。

于是,问题就转化为了:在这个世界中,接通了什么,并被什么力量决定?“自治”(autonomy)是一个危险的“短路”。“接通”和“被决定”则是更加修远的回路,上下求索中的接通,既是神秘的,又是历史的,同时是人间与人性的。在这更漫长的超时空回路中,艺术家如同一个“导体”——好的艺术家正是一个“良导体”——如同富兰克林接引天电的风筝与钥匙,可以视为对“绝地天通”的一己之回返。而所有“媒介”的最高形态,无疑是“灵媒”。

艺术的进程,很多时候都无非在回答这一个问题:如何做到一件本来做不到的事情?自我的改变和超越之机如何出现?

展览海报

《临摹11》 Study No.11 宋陵 74x74cm 2017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无意义的选择?9号》 Meaningless Choice ? No.9 宋陵 73x82 cm 1986年 绢本水墨 Ink on silk

《临摹 3》 Study No.3 宋陵 40x40cm 2017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临摹 10》 Study No.10 宋陵 74x74cm 2017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虚构 4号》 Fabricated No.4 宋陵 55x85cm 2015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虚构 17号》 Fabricated No.17 宋陵 85x55cm 2017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虚构 20号》 Fabricated No.20 宋陵 172x90cmx3 2019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模拟 Simulation》 宋陵 25x40cm 2019年 高密度树脂 high density resin

《模拟 Simulation》 宋陵 25x40cm 2019年 高密度树脂 high density resin

《人·管道2号》 People - Pipelines No.2 宋陵 105x90.5cm 1985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自拍”照片

《梦的时间 5》 Dreamtime No.5 宋陵 50x70cm 2016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无题》 Untitled 宋陵 70x50cm 2013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美妙的痛苦 8》 Beautiful Agony No.8 宋陵 170x100cm 2013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器件 Instrument》 宋陵 55x40cmx10 2015年 纸本水墨 Ink on paper

《静物 1号》 Still life No.1 宋陵 56x40cm 2014年 水墨纸本 ink on paper

《静物 2号》 Still life No.2 宋陵 56x40cm 2014年 水墨纸本 ink on paper

展览时间:2019-05-18 - 2019-06-17

开幕时间:2019-05-18 16:00-19:00

展览城市:上海 - 上海

展览机构:池社

展览地址:上海市徐汇区龙腾大道2555-4栋

策 展 人:刘畑

参展人员: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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