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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晓阳:郭石夫先生的艺术世界(一)

北京松云堂画廊 2020-01-11 15:24:00

原标题:聂晓阳:郭石夫先生的艺术世界(一)

2019年4月12日下午4点,在时断时续的春雨中,我和几个当地朋友在高铁永济北站前广场一边聊天,一边等待着迎接著名大写意花鸟画家郭石夫先生一行。

当时我正在国内休假。一到北京,我就和郭先生的学生赵运平老师碰面,商量邀请郭先生访问晋南的事情。运平先生只小郭先生9岁,但在郭先生面前一直像个虔诚的小学生。早在2012年我在晋南小城永济挂职副市长的时候,我们就曾计划邀请郭先生来访,可惜一直拖到现在。

《露邑荷香》 145×368cm 2011年

永济是赵老师的家乡,是黄河最后一个大拐弯的地方,也是传说中舜最早建都和最早叫作“中国”的地方。作为盛唐四大陪都之一,那里留有黄河大铁牛、鹳鹊楼、普救寺莺莺塔等遗迹,附近还有关公故里和关公庙、永乐宫壁画等古迹,传统深厚,民有古风。赵老师和我希望在那样一个春风煦日的季节,能够有幸陪着郭先生信步畅怀,赏景怀古,品尝美食,谈诗论画。

那天下午4点40分,郭石夫先生在赵运平老师的陪同下准点抵达。远远望见郭先生一行走向出口的时候,我对身边的几个朋友说:对于我们这个小城来说,当石夫先生的双脚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就已经诞生了。

我的朋友问我:你这是在夸张吗?我认真地回答说:不。如果你了解一下近百年来中国画的坎坷历程,了解这门中国传统艺术的现状,了解一下郭石夫先生的存在对于当今中国画坛的价值和意义,那么你就会理解我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醉春》 180×96 2009年

美术史学家、美术评论家薛永年曾说,郭石夫是当代唯一没有正式接受过所谓正规训练的一位花鸟画家。的确如此。但是,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拥有与众不同成长经历的画家,却是最有可能成为继齐白石和李苦禅之后,我们这个时代最有资格擎起中国大写意花鸟画大旗的巨匠。

郭石夫先生在普救寺

《寒香千古》 367×144 2004年

01

远的不说,让我们先把目光拉回到“文革”开始时的1966年。

那时候,所谓的旧美术、旧戏剧开始受到政治批判,传统花鸟画更是首当其冲,被认为是过时的和没用的糟粕。

1967年,郭石夫当时所在的新燕京剧团解散,他被下放到北京市人民机械厂当工人。后来工厂知道了他会画画,就把他调到工会搞宣传,任务主要是写标语、画壁报、画领袖像。那时候,他白天在工厂上班,但到了晚上,他却仍然坚持在家里偷偷练习自己最喜欢的大写意花鸟画。

郭石夫后来曾回忆说,那时候,画画就像是“偷酒喝”,只能一个人关起门来独享醇香。

但祸事依然从天而降。1970年,郭石夫因“妄议”江青为京剧演员改名而受到警告,后来又被人检举家中墙上自己画的竹子“有反革命倾向”而受到批斗。

为什么墙上挂一幅自己画的竹子也涉嫌反革命呢?这是因为,他画的竹子的叶子看起来像是蒋介石的“介”字,而他的题款中王维诗句里的“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又被无知或者别有用心地解读为“搞阴谋”。

在被批斗的时候,郭石夫不得不白天干重活,晚上住牛棚。

1972年,郭石夫好不容易从牛棚里放出来,重获自由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拉上窗帘,继续画自己喜欢的大写意花鸟画。那时候,他住的房子只有几平方米大小,他只能把铺盖卷起来,趴在床板上画。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郭连仲改为郭石夫,就是在这一年。

他认为,挨整的人没有一点“顽石子”的精神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他干脆通过改名来表达自己的志向。

他说:“我骨子里对中国绘画的热爱是丢不掉的,就像是被勾了魂儿。苦禅先生说‘世事能成皆俱癖,人非有格不堪贫’。确实是这样,没有癖好做不成事。所谓的格调就是人要有精神追求,这才是做人的根本”。

《山溪》 234×126 2007年

02

让我们再把目光拉回到20世纪80年代。

那是一个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时代。但是,对于中国画来说,未来的人们也许会有更多反思。

那时候,改革开放后西方的文艺思潮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而来,而刚刚才从文革的噩梦中走出来的人们还有些懵懵懂懂。就在这种不期而遇的文化震撼中,很多人尤其是对传统文化知之不深的年轻艺术家们开始变得亢奋和情绪化。

国门初开,连外国的月亮也仿佛比中国的更圆。“八五思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

在这股思潮下,中国画传统审美标准成为被怀疑、批判甚至改造的对象。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些人曾讽刺说:这都什么年代了,郭石夫还在画梅兰竹菊!

的确,郭石夫还在画梅兰竹菊,似乎一点也跟不上艺术时尚的节拍。但是,他坚持认为,同样是梅兰竹菊,在他笔下所表现出来的情致、气息和韵味并不相同。

这是因为,作为大写意花鸟画,梅兰竹菊在中国人看起来并不只是一幅画,而更多地是一种精神、情感和思想的寄托。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背景的画家们,由于各自综合素养的不同,在这些传统题材上所寄托的东西并不会完全相同。

郭石夫说:“我从小生长在一个文化氛围非常浓的家庭,对中国画自身的文化品格有一种认同、有一种热爱。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坚持中国画的这种理念,无论是‘文化大革命’,还是‘八五’思潮,都没能改变我的初衷。”

他说,一个严肃的艺术家一定要懂得自己国家与民族文化传统上的观念和审美习惯。中国传统绘画是我们民族所独有并且为中国人所喜闻乐见的绘画形式,其表现手法是其他民族绘画里所没有的。中国传统的绘画艺术并不落后,落后的只是我们自己的观念。我们总在想办法研究西方艺术,却忘记了实际上中国传统绘画艺术也同样值得西方人好好研究。

他同时也反思说,恐怕这一百多年我们中国人对自己传统的认知有一些欠缺。我们老把中国画当作科学、文艺甚至娱乐,当作各种各样的工具,但是它其实是一种纯精神的文化活动,骨子里需要有一种中国传统文化人的精神品格。离开了这些,我们就失去了这种艺术形式的根,画的画就是工匠画、图示化,这种优秀的民族也许就要毁在我们手里了。

最近几年,有关国画正本清源回归传统的讨论日益热烈,但人们不能忘记的是,百多年来,国画界不断有人用西方的观念和标准来革传统的命,像抛弃土气的农村故乡一样羞于师法传统,急于变换花样。诸不知斗星转斗移,当年被谤为守旧的路子今天却越来越成为正途大道,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到头来能够成为上接古人、下开来者的巨匠,还是那些孤独坚守的极少数人,而郭石夫先生无疑是其中之一。

应该说,回顾过去几十年来,在中国画遭遇的所有危机中,真正在创作和理论前沿一直热爱、坚持、倡导中国画这种内在的写意性和精神性的画家里,郭石夫是最突出之一,也是成就最大之一,或者就像薛永年所说,他是“新时期大写意花鸟画的突出代表人物之一”。

美术史论家孙克曾评论说:“毫不客气地讲,郭石夫是当代中国画坛最具有才情、最具有个性的花鸟画家之一,他的绘画打破了千百年来花鸟画气骨低迷的绘画风格,以霸悍刚硬的绘画风格完善着绘画艺术的人格魅力。”

美术史论家刘曦林则在本世纪初就曾评论说,郭石夫以自己豪雄苍拙的艺术风神,以自己日益成熟的笔墨语汇,正在成为将花鸟画推向21世纪的主力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时告诉我的朋友们:就像当年齐白石来到西安一样,郭石夫先生来到晋南这件事,未来的人们一定会当作历史的一部分郑重其事地予以记录。

《秋色》

03

石夫先生曾说,他小时候很淘气,老师要常常请家长。初小三年级便辍学在家,算起来只有小学三年的学历。

但是,出于强烈的兴趣和天赋,他在绘画上却从不马虎,不但在家庭影响下接受了传统文化的熏染,而且利用一切机会从身边的环境里吸取营养:去故宫看藏画,学戏,画脸谱,搞舞台美术,画宣传画,学习工笔、写意甚至油画。

“我吃的是百家饭,把自个儿弄起来的。”他说。

1945年3月4日,郭石夫生于北京一个梨园世家,原名郭连仲,祖籍天津。其父翰臣公,曾在东北军张作霖部下做事。“九一八”事变后来京,偏好京剧,系京剧名家王长林的学生,并曾创办北京新声国剧社自任社长。

郭石夫从小便随母亲到父亲的戏园里看戏,咿呀学语时期便时常受到京剧传统文化的熏染。

他1950年入学,一开始在一个教会学校,后转入米市胡同中心小学。

在童年的记忆里,50年代初期大家生存还是第一位的,有点钱第一位的事情还得养家糊口吃饭。但是,他也清晰地记得,在身边一些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的家庭里,他们对于艺术和文化依然非常看重,一有点儿闲钱总是“爱买一些东西”。

在当时的文化氛围里,在他所居住的南城依然存在着各种会馆,这些也给郭石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会馆是过去各地举子进京赶考聚集的地方,保留着大量的传统文化的痕迹。在这些会馆周围,还有很多古玩店、字画店等,著名的琉璃厂也在那里。

这些,都使传统文化之根更加牢固地盘踞在他心底,为他的艺术人生奠定了认识上的基础。

郭石夫先生曾回忆说,他年少除了外祖母外,没有人手把手地教他具体的笔法、墨法。他更多地是仔细研究古人的经典作品,自己读书,自己临摹,然后到处找人指点。

他的外祖母蔡心冰,原名蔡济澍,祖籍浙江绍兴,系书香世家,是京师女子师范学堂的首届毕业生,曾任北京某中学校长,写得一手好字,尤善楷书、行草,兼擅花鸟。郭石夫小时候的书法和绘画启蒙,就是跟着外婆开始的。

那时候,他里墙上挂着不少画,书架上有像《十竹斋》之类的画谱和碑帖。这些来自家庭的耳濡目染的传统艺术的种子,就这样潜移默化地种进了他的心田。

那时候,他父亲曾带回家一本珂罗版《故宫名画》给他看,虽然那时候的郭石夫连什么是工笔什么是写意都不知道,但他深深知道的是,他喜欢这本画册里的作品,喜欢那种根植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笔一画。

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家里决定让他退学,拜当时70岁的京剧宿老张星洲学戏。当时,他上午在家向老先生学戏,下午根据京剧样书和先生的指导学画脸谱,一开始主要是往自个儿脸上画。

有一次,他父亲的一位朋友带来几张荣宝斋一位先生画的脸谱书签,说这种脸谱书签能卖8毛5一张。郭石夫一看,觉得自己也能画好,就开始尝试着画起来。因为他了解戏剧,盔头、翎子什么的都非常熟悉,所以很快就画得像模像样了。

后经梁子衡先生介绍,他开始在荣宝斋寄售脸谱,北京、上海和武汉的荣宝斋都有出售。公私合营初期,他每个月都能收到100元画款,这在当时也可谓收入颇丰了。

那时候,郭石夫刚刚13岁,就展露出超凡的绘画天赋。随后,从画脸谱到画整个人物,从画整个人物到尝试画花鸟,郭石夫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绘画的艺术世界。

《秋酣》 135×68.5cm 2014年

04

1958年,还是少年的郭石夫加入北京庆乐戏院新兴京剧团。新兴京剧团当年位于前门外大栅栏进东口不远处路北,是北京唯一的一个“彩头班”,主要演带有“机关布景”的连台本戏。当时的布景既有中国传统戏曲的东西,也包含许多西方戏剧的绘画方法。如果不懂色彩学,就无法理解西洋画的技法。所以,郭石夫在开始学画京剧布景的同时,也接触到了一些西洋绘画的理论和方法,当时看的第一本有关西方绘画色彩的书是《西方色彩学常识》。

1960年,为响应毛主席支援边疆的号召,15岁的他随北京新兴京剧团调往新疆,继续从事演出和舞台布景工作。在那里,郭石夫参加了由新疆省文化厅下属美术创作组成员创办的美术家协会油画训练班,跟随列阳、马伟等学习水彩、油画技法,跟随李玄学习素描。

1962年,他随慰问团进入中印边界新疆叶城参加演出,期间还画了不少北疆、南疆的写生速写。

1963年,由于怀念京城的文化氛围,并考虑到个人更长远的发展,郭石夫辞职回京,打算报考中央美院。但是他一打听,才知道当时北京的各类美术学院只招收应届毕业生。所以,他只能挤出时间到故宫绘画馆里自己观摩、学习。

他回忆说,当时为了学习,他常常要早上7点多钟就赶到故宫,靠着两个馒头、一壶水,就能在故宫绘画馆里泡一天。除了看画,他还常在故宫御花园中写生。那时的一些花鸟习作,至今保留在他的“有芳室”里。

1964年,他由市文化局分配进入吴素秋京剧团(后改名北京新燕京剧团),从事戏剧布景工作。郭石夫为剧团做的第一个布景是《沙家浜》。此后,在工作之余,郭石夫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荣宝斋——他在绘画方面的另外一个老师。

对他来说,当时售卖一众名家作品的荣宝斋,简直就是一个免费的美术馆。

今天的郭石夫以大写意花鸟画驰名画坛。其实,他的花鸟画是从工笔开始的,而他最早的临摹对象是于非闇先生。但是,就像有人评论的那样,郭石夫天性率真,纵逸不群,显然并不适合一笔一笔地勾勒和填色。他强烈的自我意识和表达需求,必将推动他进入到那个大写意花鸟画的殿堂。

很快,当他在荣宝斋看到朱屺瞻、齐白石、吴昌硕的写意画的时候,这一历史性的契机自然而然地到来了。在看到这些作品的时候,郭石夫感到一种由衷的喜悦从心底生发出来,汹涌澎湃,一发而不可收。

虽然那时候,他对大写意还谈不上什么理性和系统的认识,但他对这种艺术是真喜欢,喜欢了就愿意去学。

他说:“我从小学绘画,不管是西洋的写实主义,还是苏联模式都学习过,但是我还是对中国绘画更加感兴趣,尤其对于写意画。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吴昌硕先生,在早期北京画店中有很多他的作品,我就是被他的这种笔墨方式所吸引,也影响到我走上写意花鸟的道路”。

“我学画几乎没有老师,后来认识李苦禅先生、许麟庐先生都只是认识,没有拜师,只是上家里听过老先生们谈论,其余完全是靠自学,”郭石夫说,“对我来说,艺术兴趣是第一位的,有兴趣你就想要画进去,要画进去你就会自己去创造方法。”

一直到现在,郭石夫还经常说,他的画风直接受吴昌硕的影响,在他的心目当中,吴昌硕就是他最为尊敬的精神导师。

《立雪》 180×48 1991

05

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33岁的郭石夫准备报考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山水、花鸟专业研究生。但是原定下午的考试,却因一瓶啤酒而被耽误了,他与中央美术学院失之交臂。

这年9月,北京市文化局落实政策,他被调回北京京剧院任舞台美术设计。

1979年3月,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郭石夫和沈学仁、李燕等在北京创建“百花画会”。画会成立初期会员共52人,名誉会长江丰,顾问是黄胄,会长沈学仁,副会长有李燕、万一、黄云、郭石夫等。

应该说,这个画会很有影响,不但租用劳动人民文化宫东配殿举办了“第一届百花画会画展”,而且还获得了一批老先生如吴作人、李苦禅、李可染等的支持和帮助。此后,郭石夫还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画册,请江丰作序,搞得“很热闹”。

1981年,与张立辰、王培东等人参与创建崔子范先生倡导成立的“北京市花鸟画研究会”,李苦禅任名誉会长。百花画会一班人马旋即归属崔老麾下,36岁的郭石夫任秘书长。

1983年,他与北京画院副院长吴休、王雪崖、刘春华,画院画家杨达林、贾浩义共6人赴湖北襄樊、武当山等地写生。

次年10月,他与张淑芳结婚,将陶然亭自新路居室命名为“有芳室”并自刻白文闲章“我家陶然亭畔”。

1985年,由于北京画院老先生们相继退休,后继乏人,那时候在画坛已经有一定声誉的郭石夫作为“年轻人”调入北京画院,终于在漫长的艰辛跋涉之后,成为一名“职业画家”。

同年,他的儿子降生,因为生日正值立秋,所以起名“小爽(霜)”,学名郭伊墨。“有芳”也好,“伊墨”也好,既是家人的名字,也代表了郭石夫正式找到了自己的艺术定位:从一位艺术的“杂家”升华为一位不可多得的致力于传统大写意花鸟创作和研究的未来的“巨匠”。

郭石夫说,最初他学画的动力是一种对艺术的爱好,什么都想学,油画、水粉、水彩、工笔、写意、小写、大写、山水,浅绛山水,都充满了热情,“人生最重要的寄托,就是画画,就好像抽大烟似的,不但有瘾,而且觉得别的东西我也学不进去”。

“我在工厂呆了那么长时间,到现在卡尺怎么看我都不会,你就知道我干什么了。除了搞美术就是搞美术,画毛主席像,画毛主席去安源,画了很多大的油画,包括在大街上画批林批孔,”他说。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就想我的艺术道路应该怎么走。我最喜欢的是写意花鸟,也在这个方面用功最多,所以我就把自己往这方面定位了。所以,是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造就了我这么一个特殊的人物。”

郭石夫先生2008年作品

《春雨》 180×96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