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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过眼 | 弘一法师:“藏巧于拙”的感动

群学书院 2020-05-02 08:57:00

原标题:烟云过眼 | 弘一法师:“藏巧于拙”的感动

弘一法师像(徐悲鸿绘)

写在前面

公元一九一七年,蔡元培撰文,提出“鉴激刺感情之弊,而专尚陶养感情之术,则莫如舍宗教而易以纯粹之美育。纯粹之美育,所以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而使人我之见、利己损人之思念,以渐消沮者也”,此即中国现代思想史上著名的“以美育替代宗教论”。

一百余年以来,中国人的寻美之路,多歧而坎坷。历史经验证明,一国家精神面貌之提振,人文情怀之哺育,与国人审美素养,关系实莫大焉。群学书院同仁素以“推动深度阅读,行塑健康社会”为理想,创办“东方人文美学”等系列高级研修计划,亦出于同样的愿心。自本周起,群学书院特别推出“烟云过眼”专栏,邀请学人鲍相志博士,每周一篇,深入浅出地品鉴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杰出人物及其作品,以飨读者,期待海内外方家及同好指教。

本文为专栏第九期。作者说:今天的书法早已脱离了实用的语境而成为各大艺术院校设立的专门学科。我们当然可以说书法自由了,它不再是文学和人格的附庸而成为纯艺术。但同时,由于没有文士(也可理解为精英阶层)与书法家二者身份的叠加,书法既面临着背后的文化底蕴被消解的危险,又有在艺术门类当中被边缘化的危险。我们看到无数受过专业训练的书法科班生的精美作品,技法上的完善和设计上的巧妙,足以让这些作品走向居室、酒店和展厅,但成为装饰品的“书法”,也宣告了古典主义书法的真正死亡。

专栏作者简介| 鲍相志,江苏泰州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物系在读博士,师从杨休教授、周学鹰教授。喜碑帖书画,嗜金石瓦缶。闲时偶作近体诗及楹联,不求工稳,但抒自怀,以残纸宿墨书之,引为人生一快!

书非书

文 | 鲍相志

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浙江平湖人,生于津门巨富之家。他既是才气横溢的艺术教育家,也是二十世纪著名的多才多艺的高僧。

“二十文章惊海内”,弘一法师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近现代中国文化艺术之先河。

他早年便以书艺驰誉当世,出家后持戒精严,并融书法、佛理为一体,形成独特的书法风格。

弘一法师苦心向佛,过午不食,精研律学,弘扬佛法,被佛门弟子奉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书法历来被视为文人余事,如果文章写得好,往往会得到“才擅雕龙”的美誉,可是如果自己书法好,却常常自谦一句“雕虫末技不足学。”这是“文以载道”思想下文士们的主流认识,他们似乎觉得,后人更应该重视他们的诗文以及背后深刻的意蕴,而非把作为载体的书法作为主要的欣赏对象,这就是为什么历来有成就的艺术家都更愿意把学者、诗人这样的身份放在“书画家”之前,即使他们在书画方面的成就可能远超过他们的诗文。

然而更有意思的是,文人对于书法这项“余事”所倾注的热情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这绝不仅仅是科举考试需要这个简单的原因所可以解释的。晚年的欧阳修自述:“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来,渐以废去,或厌而不为,或好之未厌、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书也。”

欧阳修:灼艾帖

唐代书法理论家张怀瓘在《文字论》里说:“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如果说文人可以通过精美的书法既展示自己的修养见识、文辞工丽,又可以直观反映自己的心绪波动的话,这无疑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一种境界,更何况书法之中颇多讲究与奥妙,又不需要其他人的参与就能进行,自然成为书房中最常见的艺术形式。

弘一法师早年便倾心艺事,在书法上更是下过苦功夫,有资料显示他出家前临习的古代碑帖多达四十余种,胎息六朝,凡周秦两汉金石文字皆用意临摹且无不精似。尤其是在《张猛龙碑》和《天发神谶碑》上用力最深。这和法师早年接受康有为的书学观念有关,康有为对《张猛龙碑》推崇备至,弘一从中得到了魏碑的精严典雅和正大气象。

弘一法师早年作品,明显出自《天发神谶碑》

当然世人多对法师出家以后的作品评价更高,认为“朴拙圆满,浑若天成”,鲁迅、叶圣陶等现代文化名人以得到大师一幅字为无上荣耀。实际上,弘一成熟时期的书法和早期风格看似差异极大,但都显示出他对待写字的那种虔诚,可谓是无一笔苟且,这与他修习律宗也有很大关系。

弘一法师碑体对联,用笔如刀

下面这幅作品就是一个典型,初看给人的感觉固然是冲淡、舒朗、恬静、挺秀,但其实每个字都非常严谨,点划温润如玉,完全不露锋芒,这需要极好的控笔能力,同时刻意为之才能做到。尽管乍一看非常稚拙,犹如儿童体,但“当”字的那种各部分适当拉开又不显得形散,“犹”字的内敛与穿插造成的紧结感,这样处理使得整体看的时候有一种一开一合的“呼吸感”。章法上字距、行距的宽阔造成的大量留白,也似乎受到五代杨凝式《韭花帖》的影响,而通过印章巧妙地加重整体的分量感,使得边角不至于空疏,又有现代绘画构图理念的影子。

法师录华严经句楷书立轴

我们无意于通过这种分析来说明弘一法师书写时的种种技巧,他可能只是在毫无创作意识地书写,书法对于法师来说,是修身养性与弘扬佛法的工具。有记载法师往往是边读经书边磨墨,待到经书读完,墨也浓稠了。此时法师持一管羊毫笔,将要书写的内容缓慢工整地写下。一张五尺左右的作品,要整整两小时才能完成。

虽然法师并不刻意创作,但是早期书法的艰苦训练加上佛学上的精深修为,使得他的作品达到了“藏巧于拙”的高境界,让每位看到的人都为之感动和留恋。

康有为在其《广艺舟双楫》中认为:“书虽小技,其精者亦通于道矣。”其实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只有“通于道”的人,才能真正精通书法。

今天的书法早已脱离了实用的语境而成为各大艺术院校设立的专门学科。我们当然可以说书法自由了,它不再是文学和人格的附庸而成为纯艺术。但同时,由于没有文士(也可理解为精英阶层)与书法家二者身份的叠加,书法既面临着背后的文化底蕴被消解的危险,又有在艺术门类当中被边缘化的危险。我们看到无数受过专业训练的书法科班生的精美作品,技法上的完善和设计上的巧妙,足以让这些作品走向居室、酒店和展厅,但成为装饰品的“书法”,也宣告了古典主义书法的真正死亡。

“悲欣交集”,弘一法师于临终前三天所书

当我们凝视上面这幅弘一法师的临终遗墨时,破锋、散毫、干枯等破绽清晰可见,书写的纸张更是毫不讲究,但无疑,它比任何所谓的创作都更让人动容。

王道云著

江苏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