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正文

刘正成|构建书法理论和书法史料学的学术架构(《大众书法》杂志采访连载三)

中国书法在线官网 2020-06-24 23:19:00

原标题:刘正成|构建书法理论和书法史料学的学术架构(《大众书法》杂志采访连载三)

按:2019年12月18日上午,《大众书法》杂志在松竹草堂采访了刘正成先生,并作专题报导。这次采访主要围绕书法文化交流,《中国书法》杂志的创办历程,中国书法教育学科体系的建立,书法创作与理论的分科、“丑书”的书法史断代特征与在当代的演变五个方面的问题作了深入的探讨和交流。由于专题篇幅过于冗长,分期连载,此连载第三,刘正成先生自述了其一生先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在中国书法史方面编撰《中国书法全集》,第二件事撰写的书法基础理论《书法艺术概论》,第三件事就是编撰《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对古代碑刻、书法、篆刻等如何进行价值批评和审美评述。

书法文化交流与“丑书”的演进嬗变

连载二

访谈时间:2019年12月18日上午10:00-11:30

访谈地点:刘正成先生北京寓所松竹草堂

访谈对象:刘正成

访谈人:陈新

《中国书法全集》、《书法艺术概论》、《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构建书法理论和书法史料学的学术架构

陈新:您在中国书法理论建构的主要著作是您的《书法艺术概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早的版本是北京大学出版社,后来是商务印书馆,最近两年又有了韩国语版本。另外您在整理保存中国书法史料方面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工作,主要是您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工作。1980年代末期,您曾经组织国内一批顶级的书法家、书法理论家、书法教育家等撰写,并由您主编出版过一部《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在改革开放以后的40年的重大书法事件中,这也是一个经典。我自己曾经购买过一个版本,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再版的。您可否回顾一下这些工作的初衷和过程?

刘正成:北京大学傅斯年先生曾经说过,史学就是史料学。历史材料比人的论点、观点更重要。如果历史材料弄不清楚的话,结论就没有意义。傅斯年的观点是超前的和正确的,老北大史语所,就是强调史料学。

书法作为二级学科,下面有几个三级学科,有书法史、书法理论,这两个是基础学科,还有一个书法批评,它是个应用学科。

从学科的角度看,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我先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在中国书法史方面。作为学科建设就是书法学科中间最重要的一部分,中国书法史的基础史料学系统是《中国书法全集》,它是一个近万年发生与发展过程的文字与书法艺术的价值谱系。《中国书法全集》的分卷主编都是国内的著名书家和书法史学家。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我撰写的《书法艺术概论》。原来是一章五节。前面部分,是我在北京大学你们的研究生班里上课时候的教材,共有五节,后来加了第六节“书法的创作与审美”,作为上编。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以后,我又补充了另外一个下编“书法审美历程”。这一部分是中国书法思想史的发展过程。这本书共有37万字,商务印书馆出了第二版,即修订版。

书法为什么是艺术?书法艺术有哪些组成部分?我按照标准的文学和哲学的概论规范来撰写的教材。这是基础理论。

我是从文学界到书法界来的,所以在文艺理论方面我是有一定基础的。通常认为,书法主要以书写技法为主。而我这本书首先也讲技法,但是我从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上来讲技法。书法作为艺术,它必须弄清楚书法与人生、生活的关系,这是艺术审美本质的问题。

第三件事就是《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我们今天对古代碑刻、书法、篆刻等如何进行价值批评和审美评述。这本书是应用的内容,按照我们当代的美学理论成果对书法经典作品进行评析。

《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这部书全国参与的书法专业人员很多,二百多个人,很多是老书家写作的词条,像吴丈蜀、王学仲、孙洵等。很多书法名家都撰写了词条,这部书也是个经典,这三本书,《中国书法全集》、《书法艺术概论》、《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是我为中国书法学科建设做的三项工作。

《中国书法全集》和《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不一样,这是100卷的大型套书。我们把中国书法整个发展历程做了一个框架式的梳理,它等于是中国书法整个的价值谱系。

有一天我参加了北京大学朱良志教授召开的一个研讨会。会上他讲,《中国书法全集》很重要。他说美术界就没有这样的书,其他艺术界可能也没有这样的书。我说《中国书法全集》的学术结构,相对说是比较全面的吧。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我首先受到日本的《书道全集》的影响。日本史学的京都学派,神田喜一郎、中田勇次郎他们所编撰的书,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开始编了。它使用了西方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研究历史,研究中国文献学,研究中国书法所涉及的社会学因素。上世纪70年代,当时还是文革末期,我在四川省图书馆特藏部看到了这部书。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去那里看书法书籍,后来工作人员也熟悉了。可能那时候看书的人也很少,特藏部主任沙铭朴先生给我搬出来一套日本二玄社出版的《书道全集》,三十卷,初版是昭和五年,1930年。当时我吓了一跳。那个时候书法史著作很少。这对我刺激很大。中国的书法史,日本人那里比我们还整理保存编辑得好。它的实证主义研究方法就是把一件件作品考证出来,沉淀出来。我受了他这个方法影响。上世纪90年代我去日本京都岚山去拜访过中田勇次郎几次,我说您是我的老师。他很谦虚,他说中国人是他的老师。当时老先生八十几岁,去世的时候93岁。

在《书道全集》的基础上我们吸收了《史记》的传、纪、表的结构方法,既有断代的,又有书写载体分类的,同时又为每个时代的经典书法家立传,传又分为一等书家传、二等书家传、三等书家传。断代书法载体选择多样化,有青铜器、简牍、碑版、甲骨文等。这样使用中国传统的史学《史记》的方法,构建出这样一个体例结构。随着时间的推移,快三十年了,出版了七十四卷。九十年代中期,最初三十卷左右时,由国务院古籍整理领导小组牵头,在荣宝斋请了当时的有关学术泰斗开了一个《中国书法全集》座谈会。那几个老学者顾廷龙、北大的季羡林、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冯其庸、历史研究所李学勤、中央美院的金维诺,这些老师给《中国书法全集》评价很高,也给了很多鼓励。

1995年10月,《中国书法全集》学者座谈会在荣宝斋召开,全体成员合影。前左起:刘正成、李学勤、冯其庸、季羡林、顾廷龙、金维诺、朱关田;后左起:丛文俊、王澄、曹宝麟、黄惇、周俊杰、吴鸿清。

我以前不认识朱良志先生,他也在研究书法美学。他不写字,但对书法美学很有研究。他请我去开会,对这部《中国书法全集》评价很高。

2019年11月24日,刘正成先生(右四)应邀出席朱良志担任执行主编的《熊秉明文集》出版座谈会在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举行

陈新您刚才说的傅斯年先生的那句名言,“史学就是史料学”。您现在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更多是从史料学的角度去介入和编选。史料学追求客观性,理论带有很大的主观价值评述和个人色彩。史料在时间的延续中不会更替和变化,即使是考据和考证的异议,也无法改变史料的客观性。但审美与理论则不同,“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史料学的客观存在解决的是“有”和“无”的问题,而书法美学和理论解决的是“是”与“非”、“对”与“错”、“优”与“劣”等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书法的审美趣味和理论也会随之存续、变易、更迭甚至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人和 时代的主观是游走不定的,但史料学中的存在亘古不变,也有可能从认识论的层面上历久弥新。

中国书法理论界十分重视主观的个人评述和价值判断。《中国书法全集》采用了实证的研究方法。我觉得《中国书法全集》在这一方面还是有先见性的,现在可能看不到很多很强势的效果,如果再放到50年,100年后,你会发现这段时间能留下来的可能就是这个东西,而书法史与书法批评史会随着时间的延续而有所变化。时间越拉长,我觉得这部著作更加可以显现自身的价值。它编著的历史效果就会越来越突出、越来越坚实,而不是像有些人的理论著作可能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就会消融,现在很少有人做这些基础性的工作,总觉得加上自己色彩的著作可能更好一点。这可能也与职称评定等功用性的目标有关。

刘正成:有学术观念,提出学术论点无可厚非,对这些观点需要集腋成裘,需要积累。《中国书法全集》很重要一点是对作品的考证,即将一幅作品放在时空的定位去确定史料的准确性、真实性和它实际发生的作用。什么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写给什么人的什么事?这五大要素,即是作品的时空定位。考证判定这件作品它是作者早期的、中期的还是晚期的,这是时间定位。说苏东坡,你到底谈的是早期苏东坡,还是晚期苏东坡?或者中期苏东坡?这就是史料学中很重要的问题。否则你就眉毛胡子一把抓,就像瞎子摸大象。你摸到腿了,他就说这个大象是一个柱子;摸到尾巴就像绳子。其实它不是大象的全貌。

苏东坡任徐州知州时候,写了《日喻》,这个比喻十分形象精彩。云: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 ,以为日也。

这个盲人识日的故事,非常形象阐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美学命题。《中国书法全集》就是需要把这些一个个细节凑到一起,排出他的时间顺序和空间顺序。苏东坡作为一个超一流的书家。他的书法价值谱系的认定,就要有作品的时间观念和空间观念,否则你讨论苏东坡书法就可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你在说早期苏东坡,还是晩期苏军坡。《中国书法全集》是一部艺术史学著作、材料学著作。它的客观性和主观性是有矛盾的,但是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作品和传主的研究作为学科的一个基础。

最近《书法》杂志搞了一个“苏轼书法专辑”,把我30年前写的《苏轼书法评传》3万多字重新全文发表。编辑们认为我对苏东坡这一生的主要作品的评价是对的,是合适的。

30年前的苏轼研究文章重新登载出来,说明这工作你只要做了以后,它的时代性就会超越。否则一个时代发布观点没有材料为基础的话,一段时间过了以后,这篇文章可能就没有人再去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