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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野博幸 | 江户时期的动植物图谱

上河卓远文化 2020-07-17 08:27:00

原标题:狩野博幸 | 江户时期的动植物图谱

- 每周荐书第158期 -

- 狩野博幸《江户时期的动植物图谱》-

【日】狩野博幸 监修

邢鑫

东方出版社

2019年4月

《江户时期的动植物图谱》一书中所收入的大量博物画,正是出自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白井文库、伊藤文库所珍藏的写本。该书按照“草木鸟兽虫鱼”的顺序依次介绍相应的博物图谱,暗合江户知识人理解自然的流行框架。本书为选本性质,胜在主题多样。除了精选大量有代表性的图谱之外,编者还提供了大量有作者和作品的信息,并且为博物画中的动植物附上了现代学名,方便读者阅读。通过该书,读者可以循着本书提供的线索探索更为广阔的江户博物画世界。

/试读/

东西之间的江户博物画(译者序)

1717年3月的一天,刚刚继承将军之位不足一年的德川吉宗,在江户城接受了荷兰商馆馆长等数人的觐见。德川吉宗表现出了对西洋事物的浓厚兴趣,下令询问使者能否翻译幕府书库所藏的约斯通《动物图说》一书。据传吉宗发现该书图绘非常精密,故而推测该书所载必有大用。青木昆阳、野吕元丈等人由此受命学习荷兰语并翻译该书,江户时代的兰学从此萌芽。令人玩味的是,即使对荷兰语正文一窍不通,《动物图说》中的精美插图还是引起了吉宗对该书的兴趣和重视,这也许正是博物画的魅力所在。

吉宗以“精密”一词形容《动物图说》中的插图,确实道出了欧洲博物画的最大特点,即通过对动植物形态的精确描绘而再现自然。不同于只追求形似的欧洲博物画,中国宋明以来的花鸟画往往以“气韵生动”为最高境界,而以工笔写实为流俗。介于东西之间的江户日本,在吸收中国山水花鸟画技法的基础上,同时受到西方博物画的影响,从而形成了独具一格的江户博物画。

博物画之所以能够在江户中后期的日本长盛不衰,各类图谱层出不穷,很大程度上源自本草学的发达。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自17世纪初传入日本后,便成为本草学的标准参考著作。贝原益轩、稻生若水等本草学先驱正是在对和汉名物的考证过程中,开始意识到图像在辨识、描述博物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与此同时,幕府御用画派狩野派对于装饰、写实风格的偏好,在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一种以形似为标准的视觉语言的形成。本草家之博物画重在辨物,画师之花鸟画意在审美。双方之间本来关涉甚小,却在外力推动下得以展开大规模合作与交流,创造了“图肖其形,谱录其说”,以图谱并重为特色的博物画类型。这一契机正是源自本草家、幕府医官丹羽正伯在将军吉宗支持下于18世纪30年代所开展的诸国产物调查。诸国产物调查对地方物产的重视一方面刺激了本草家对实地调查的重视,另一方面也凸显了图像在博物信息的记录、传达上有着文字不可及的长处。通过各藩狩野派画师绘制的动植物写生图,丹羽正伯得以超越方言、文字的局限,借助图像确定相应的物类。而对于不甚通晓动植物名称的地方武士而言,便于保存携带的博物画成了传达实物信息的最佳手段。有趣的是,几乎与此同时,受邀前往长崎传艺的湖州画家沈铨在日本掀起了一股花鸟画热潮,开创了以工笔写实为特色的南苹派,影响了圆山应举、伊藤若冲等画家。沈铨、圆山应举等人倡导的写实主义画风和同时代本草家丹羽正伯、田村蓝水对“实际目击”的观察的强调互为表里,对于描述“真实”的追求——无论以文字抑或以画笔——在很大程度构成了本草家与画师得以交流的思想前提。

自享保时代之后,博物画的制作越来越普遍,并且出现了不少精美的博物图谱印本,如《花汇》《本草图谱》《画本虫选》《水族写真》。由于资金和技术的限制,大量的博物画及图谱往往以写本的方式在本草家及博物爱好者之间传播。从博物画制作者的社会身份看,除了专业绘师之外,既有公家、大名等贵族,也有武士、町人乃至花户、鱼商等贩夫走卒,江户社会的博物热由此可见一斑。有趣的是,相当一部分精美的博物画乃是出自专业本草家之手。例如,《花汇》中的插图出自小野兰山之手,《琉球产物志》乃是田村蓝水自写自画。在1826年和德国博物学家西博尔德见面时,名古屋本草家水谷丰文更是展示了其亲笔所绘附有拉丁语属名的植物图谱。和西博尔德交流十分密切的本草家、兰学家宇田川榕庵同样长于丹青,经常向西博尔德寄送植物写生图。如果说像栗本丹洲、大窪昌章等人擅长绘画许是幼承庭训的结果,也有本草家如饭沼欲斋则是为了传达草木真形而半路出家苦学画技。饭沼氏在其《草木图说》引言中剖白心迹:“余素不解绘事,然托之于画工,恐不得竭吾意。故自写制之曲直方圆,务随其形摸影,无神余所不辞。”显然,对于饭沼氏而言,真实而非神韵才是博物画所追求的目标。

概言之,博物画已经和野外考察一样几乎成了江户晚期本草家技艺的一部分,博物画之于本草家近似于标本之于近代博物学家。本草家创作的博物图谱在幕末达到了高峰,除了当时已经出版的岩崎灌园的《本草图谱》、饭沼欲斋的《草木图说》之外,尚有大量写本存世。其中较为突出的有马场大助的《群英类聚图谱》七十八卷,高木春山的《本草图说》一百九十五卷,松森胤保的《两羽博物图谱》五十九卷,贺来飞霞的动植物写生图三千余张。

《江户动植物图谱》一书中所收入的大量博物画,正是出自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白井文库、伊藤文库所珍藏的写本。编者狩野博幸是专攻江户绘画的美术史家。在京都国立博物馆任职期间策划了伊藤若冲、曾我萧白等人的作品展览,后担任同志社大学文化情报学部教授。卷首《动植物写生与狩野派》为狩野氏所撰,有助于读者理解主流绘画流派狩野派与江户博物画的关系。

全书按照“草木鸟兽虫鱼”的顺序依次介绍相应的博物图谱,暗合江户知识人理解自然的流行框架。这一框架显然来自儒家的诗教传统,既不同于李时珍《本草纲目》的分类图式,也与《尔雅》“草木虫鱼鸟兽”的次序略有区别,而是深受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的影响。在本书收录的四十二种图谱中,出现了数百种动植物,既有常见的园艺植物,如山茶花、牵牛花、万年青等,也有对时人而言罕见的异域动物,如南方鹤驼、吸蜜鹦鹉等。江户时代虽常常被视为封闭保守的“锁国时代”,实则并未自外于大航海以来的全球化进程,而是通过长崎、对马等若干窗口展开密切的贸易乃至文化交流。《远西舶上画谱》《新渡花叶图谱》等记录了大量的外来植物,而本书收入的《外国珍禽异鸟图》则记录了不少从长崎进口的珍禽异兽,如紫水鸡、懒猴等。该图谱是幕末画家田崎草云根据长崎御用绘师所绘《唐兰船持渡鸟兽之图》临摹而成的写本。

全书博物画中质量尤为突出的有毛利梅园的植物画、栗本丹洲的动物画等。毛利的画多以实物写生而成,并且附有写生的日期。例如《梅园百花画谱》中的西番莲一图正是表现了其典型风格。其注记曰“丙戌送梅雨十有八日,一蔓真写意”,即写生于1826年旧历5月18日,并标有时人对其称呼,如玉蕊花、时计草。从其绘画手法看,该图准确地刻画了掌状五裂叶片及内外副花冠等花朵特征。五枚黄色雄蕊和三枚紫色雌蕊,这一西番莲花的最大特征也是清晰可见。毛利梅园的细致观察和写实功力同样也反映在他有关鸟类、鱼介类的写生画中。

在中国本草传统中,相比植物,对动物特别是鱼介类的记载是较为薄弱的。日本本草家们则利用其风土优势,自享保年间就开始对鱼类、贝类等进行分门别类的探讨,而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正是田村蓝水的次子栗本丹洲。栗本丹洲长于丹青,留下了大量动物图谱,其中以《千虫谱》和《皇和鱼谱》最为有名。西博尔德在江户时亦曾和丹洲见面,并收集了《蟹虾类写真》等作品,而其所编《日本动物志》中甲壳类的一部分则直接仿自丹洲的写生画。栗本丹洲在《海月蛸乌贼类绘卷》中所描绘的海月水母最能体现其功力,可谓惟妙惟肖。而在注记中则是引用了同时代本草大家小野兰山的见解:“海一种,赤色者也。备前州方言海蜇云。形如伞,下多细长之须,触之时则断落。若人手误触犯其身及须,则肿痛难忍,甚毒也。渔人不取云。兰山之说也。”

不同于近年已经出版的《本草图谱》《诗经名物图》《本草通串图谱》等中文版江户博物图谱,《江户动植物图谱》虽然篇幅不大,主题却是包罗万象。除了精选有代表性的图谱之外,编者还提供了大量作者和作品的信息,并为博物画中的动植物附上了现代学名,方便读者阅读。希望通过该书,读者可以管窥一豹,循着本书提供的线索探索更为广阔的江户博物画世界。

告别漫长的战争时代,终于迎来和平,江户时代的庶民最希望的莫过于一生无病无灾。江户幕府亦不得不大力振兴农业和医学,而在自然界中探求适合作为药材的动植物知识——在中国称为本草——自古以来就是医生所必学的。

江户时代虽然是日本锁国的时代,本草类书籍和天文历书一样可以从中国和荷兰等国自由输入。大量高价海外书籍的引进,促进了日本的产业振兴和医学发展。

动植物图谱兴盛的另一原因在于各藩为了鼓励殖产事业而编纂《诸国产物账》。《诸国产物账》的制作从享保二十年(1735)持续到元文三年(1738),幕府为了调查领地内包括渔村海港等的物产,命令本草家丹羽正伯(1700—1753)进行系统调查,并在各地村级报告的基础上编纂成书。日本国内的动植物和矿物等产物被细致调查和记录下来。

在此编纂活动之后,有的大名亲自绘制图谱,还出现了雇用绘师绘图的大名。不仅仅是武士,医生、町人等身份的博物家(观察、研究自然界动植物的人)也纷纷出现。他们基于对动植物的细致观察而竞相进行“真写”“生写”。

在江户时代,适合于图谱普及的木版画和流行的浮世绘一样发达,动植物图谱陆续刊行。但是雕版制作费用极高,终究无法持续,大量图谱的出版计划胎死腹中。许多杰出的动植物图谱至今未能刊行而埋没于世。

在此必须说明的是,江户时代的图谱有许多是临摹的,特别是动物图谱可以看到多种摹本。一般而言,不仅是模仿图像,还包括注记和年月日等。在那个时代,除了通过临摹保留有用的图像,也没有别的手段了。

因此,在诸位读者理解本书中的图谱也收入了临摹本的前提下,我将为您介绍作为鲜为人知的江户时代遗产而留存下来的动植物图谱的宝贵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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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