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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田闻一:雕塑大师刘开渠与成都的不解之缘

封面新闻 2021-09-07 16:10:00

原标题:人物|田闻一:雕塑大师刘开渠与成都的不解之缘

文/田闻一

在名人辈出的成都,名人故居至今原封不动保存下来且对外开放展出的,只有李劼人故居了。

1939年,为逃避日军轰炸,劼人先生在当时比较偏僻的东郊狮子山麓买了一小块地,置一陋院,院中有茅屋两三间,全家从市内桂花巷迁居至此。

毕竟是文人,因门前临一小小浅浅池塘,塘中有出于污泥而不染的菱藕;塘边树上有虫鸟筑成的巢(巢即窠),劼人先生将陋居取名为“菱窠”,这名字颇有诗情画意和淡淡的忧伤。新中国成立后,菱窠几经培整、维修,最终形成了占地4.95亩,加之主屋及配套建筑共约2000平方米的劼人故居。

从外面整体看,这是一个别具一格、典型的极具川西农村风韵的庭院。龙门子(四川话,大门)不大,却有礅有檐,古朴典雅;上面匾额上镌刻着流利而工整的“菱窠”二字。庭院里,曲径通幽、小溪潺潺、花香鸟语、浓荫匝地。当年主人手植的一些树木,早已蔚然成林。主楼及两边配套建筑物,展示名人字画复印件中式房屋,还有红柱草顶的茅亭,无不被绿树红花掩映其中,流露出浓浓的文人气息,让人遐想。

劼人故居1974年对外开放,1984年成为蓉城八景之一,1991年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不久正式更名为“李劼人故居纪念馆”,对外正式开放且不收门票。

作为媒体人,从劼人故居对外开放起,我多年间多次去采访并专访从北京回来的、在中联部工作的劼人的女儿李眉;形成文章后多次发表在《文艺报》《四川日报》《四川政协报》等报刊上,其中,《菱窠的怀念》一文获多个奖项。

年前搬家。新家离劼人故居很近,去的次数就更多了。多次在故居内寻寻觅觅,领会越来越深;仔细地谛听、叩问后,我发现,在大时代风云中诞生的劼人故居,内涵和外延都很深邃。

劼人先生的代表作是“大河三部曲”,由《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三部长篇小说构成。这是在辛亥革命前后的宏大背景下,作家以成都及成都附近的天回镇展开故事描写;在生动地展开若干重大事件的同时,雕刀般地刻划出了多个让人过目不忘、极具川音川情的人物。“大河三部曲”是一部鸿篇巨制,具有史诗意味,劼人先生因此而一举成名,郭沬若称他为“中国的左拉”。

其实,被称为“通才”的郭沬若和大作家李劼人与同他们一样后来也是分别留日、留法、留德,成了大生物学家的周太玄、大数学家的魏时珍、大音乐家的王光祈等,都是毕业于成都石室中学的同班同学。

这所现在的全国重点中学,历史悠久光彩夺目:它的前身是西汉汉景帝末年(约公元141年)蜀郡太守文翁创建的“石室精舍”。因文翁在蜀中兴学成功,文风大振,很快,蜀中出了一大批人才,直追齐鲁,有齐鲁是“一山(泰山)一水(黄河)一圣人(孔子)”,四川是“多山多水多才子”之说,这不无道理。

他们同一所石室中学、同一个班毕业的同学,后来虽从事的专业不同,但成果都很大,就像一批冉冉升起的新星,引人注目。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有厚重的文化文学底蕴,都是当时很有影响的《少年中国学会》成员,干将,有的比如王光祈,还是这个学会的发起人之一。

这里,不妨举后来成为大生物学家的周太玄留学法国,经印度洋时写的诗,1919年发表在《少年中国》上的《过印度洋》为例——

圆天盖着大海,黑水托着孤舟。

远看不见山,那天边只有云头。

也看不见树,那水上只有海鸥。

那里是非洲,那里是欧洲,

我美丽亲爱的故乡,却在脑后!

怕回头,怕回头,

一阵大风,雪浪上船头,

飕飕,吹散一天云雾一天愁。

毫无疑问,这首去国怀乡、情绪饱满深沉、典雅工整、意味隽永、雅俗共赏的诗,必将穿越时间的风尘,在人们心中引起广泛的共鸣和回应。事实就是如此。

后来因为写出《谁是最可爱的人》而声名大震的军旅著名作家魏巍,同时也用笔名“红杨树”写诗的他,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当他还是一个少年,在河南乡下老家读书时,偶然看到周太玄这首诗,就像猛地一下被枪弹打中了似的,让他不仅爱不释手,而且深切地感受到了诗歌、文学难以述说的巨大魅力。是周太玄这首诗,将他直接引上、推到了文学创作的道路上。

我多次去劼人故居寻觅、叩问,最后得到的最新的成果是,那尊摆在庭院正中、开门可见、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的李劼人半身汉白玉塑,与雕塑大师刘开渠之间有一段动人故事,以及刘开渠与成都有不解之缘。

这尊李劼人半身汉白玉塑像,是刘开渠晚年为成都完成的最后一尊杰作。他一生总共为成都完成了11尊雕塑。

刘开渠(1903-1993),江苏徐州萧县人,早年毕业于北平美术学校,任过杭州艺术图书馆馆长。后去法国,在巴黎国立高级美术学院深造。抗战军兴,他放弃已经进行了6年美好前程的学业,回国担任杭州艺术学校(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其间,他创作的《凇沪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等一大批抗战题材的雕塑,充分展示了他的艺术特长和实力:这就是融中西雕塑优长于一炉,手法写实,造型简炼、生动、准确。

他后来在成都铸塑的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又叫川军抗日阵亡无名英雄纪念碑),还有新中国成立后,他领衔创作的浮雕民族英雄纪念碑及《胜利渡长江,解放全中国》等,都相当引人注目,无不充分展示他的创作特长和实力。

在抗战最艰难的1938年,刘开渠随他就职的杭州国立艺术学校迁徙到了成都。不久,该校迁徙昆明,他因妻子临产需要照顾留在了成都,就此有了与成都一生的不解之缘。

抗战期间,四川出兵总共350万,伤亡64万;无论出兵人数和伤亡人数,都是全国之最。当时,平均每十五六个川人中,就有一人在前线作战;川军出兵人数和伤亡人数是全国总出兵、总伤亡的五分之一。在抗战最困难时期,四川一省就单独支撑了全国财政总支出的三分之一。其多项指标,也都是全国之冠。

1937年深秋时节,在除中央军外的所有杂牌军中,装备最差的川军,还身着单衣短裤。在气候温和的四川,尚可将就一些时日。然而,在日军大举南侵,国家民族到了生伤存亡关头,原先着想眼于内战的川军,激于民族大义,如火中涅槃的凤凰,不管不顾地最先由三个军组成约30万人的第22集团军,从陆路火速出川,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秦岭,增援到了寒风凛冽、水瘦山寒的晋北前线,与备精良、具有武士道精神的日军做殊死战。接着,又有数十万川军组成的第23集团军,走水路出川,过“两岸猿不住”的长江三峡,迅速奔赴东南战场,保卫南京……一时,“无川不成军。”至此,川军大都出川抗日。

这些身着单衣短裤、打绑腿、穿草鞋、身背斗笠和大刀,手持劣质步枪出川抗战的川军,他们中,有的连枪上的准星都是歪的,有的枪膛是松的,急行军时,不得不用一根细绳将枪膛拴紧,不然枪膛要掉下来。这样的武器,上山吆吆鸟,赶赶兔子可以。然而,在完全不具备对日作战的条件下,川军作战之骁勇,战绩之辉煌,伤亡之惨重而不屈不挠,前赴后继,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1938年初,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鲁南滕县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保卫战。著名川军抗战将领、第22集团军122师师长王铭章将军,毅然接受作战任务,率不足4000人的部队,持劣质武器,坚守战略地点滕县,与人数上不仅占优、武器装备上与川军更是天差地别的日军精锐部,进行了四天三夜艰苦卓绝的保卫战、拉锯战、血战。最终以全军上下的壮烈牺牲,超额完成阻敌任务,保证了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台儿庄大胜。这极大地鼓舞、震奋了全国军民,在国际上也有重大影响。时年34岁的刘开渠,与牺牲的王铭章将军同龄,这让他对以身殉国的王铭章有了更深的了解。

恰好熊佛西和徐悲鸿介绍他去为王铭章塑像,他毅然决然接受了。

以往雕塑的材质不是泥就是石头,这次,他破天荒地用了铜。雕塑地也不是皇家墓地或庙宇,雕塑的也不是神灵菩萨或罗汉什么的。这如同他年前回国时,蔡元培陪同他去见鲁迅时,鲁迅说:“以前的雕塑只是做菩萨,现在轮到做人了。”

陈明耀 摄影

刘开渠设想的雕塑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王铭章将军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将军手挽缰绳,战马挽起前蹄,骑在马上的将军扬着手,高声呐喊指挥部队,一副一以当十、一往无前、奋勇杀敌的激战场景。

整个雕塑过程中,刘开渠事必躬亲,连翻砂铸铜都是亲历亲为。在没日没夜、全力以赴的工作中,为他做模特的一个年轻川军士兵和一个为他做饭的厨娘,相继被前来轰炸的日军炸死。然而,刘开渠不管不顾,始终没有动摇信心和决心。

他终于成功铸造、雕塑出了王铭章将军像,达到了预想的目的。像高一丈二尺,基座四尺,高三尺;四周镌刻有“浩气长存,祭亡将士”8个遒劲的大字。这尊王铭章骑马作战、栩栩如生、尽显精神的青铜塑像,立于成都少城公园(今人民公园),让成都阴霾的天空一下亮堂起来,让人们震奋起来。这是成都也是全国第一尊青铜城市雕塑,是成都的骄傲,也是全国的骄傲。

就此开始,刘开渠一共为成都塑了11尊尽传精神的像。

1939年,为王铭章塑像,立于少城公园。

1939年,为以身殉国的饶国华将军塑像,立于中山公园(新中国成立后,改为劳动人民文化宫)。饶国华是时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23集团军总司令刘湘麾下145师师长,1937年奉命坚守广德一线,在与数倍于己、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助战的日军多日激战后,终因实力悬殊,广德失守。饶师长痛不欲生,举枪自尽。之前留下遗书:“广德地处要冲,余不忍之陷于敌手,故决心与城共存亡。”死时年仅43岁。

1939年,为蒋介石塑像,立于北较场内的中央军校;像高8米,基座5米;新中国成立后被销毁,1969年在原址上立毛泽东水泥塑像。

1943年,为邓锡侯将军和地方闻人尹仲熙、兰文斌塑像。

1944年,塑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立于东城城门洞内。

1945年,为李家钰将军塑像。这是抗战中继张自忠在第一线督战、死战不退后,第二个在战场上战死的集团军司令官,被国民党政府追赠为二级陆军上将。在成都,他是继刘湘之后举行国葬、准入祀忠烈祠的将军。塑像立于少城公园。

1948年,为孙中山塑像,立于春熙路。这是刘开渠为孙中山第二次塑像,第一次塑的是孙中山着中山装像,这次塑的是孙中山身着长袍像,坐在地道的中国式硬靠背木椅上,手持建国方略文件凝思。

新中国成立后,为杜甫塑像,立于杜甫草堂。

立于劼人故居的李劼人半身汉白玉像,是刘开渠晚年为成都塑的最后一尊像。

这11尊像中,影响最大的是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

像高两米,连底座高为5米。塑像为一名出川抗日士兵,瘦削而坚毅,脚蹬破烂草鞋、穿短裤、身着旧式军单衣,打绑腿;胸前挂两只木柄手榴弹,背上背一把大刀和一只竹编斗笠;手端一支上了刺刀的老旧步枪,身子前倾,果敢的面庞向着前方,两眼喷射着仇恨的怒火,似乎正在冲锋、高喊杀敌,给人相当的震撼。

关于这尊塑像,有个传说,相当程度上反映出世道人心。

这尊塑像,过后由少城公园移到当年川军出川抗日第一站的万年场。1945年冬天,庆祝胜利的欢笑声随着鞭炮的硝烟在万年场刚散尽,这个晚上,场上最大一家、茶客最多,也是散场最晚的茶馆的夜场散了。这是一个相当寒冷的深夜。下场卖汤圆的王二爸最后一个离去,他身穿厚厚一件一裹圆大棉袍,挟个烘笼,佝偻着身子,踢踢踏踏地回家去,思绪还沉浸在刚才说书人酿造的意境中氛围中。这晚,说书人说的是王铭章将军率部血战滕县……

这时,一个小川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让王二爸不禁住步,一惊一怔。小川兵也就十六七岁,衣衫单薄又褴褛,背上背一个竹编斗笠和一把大刀,肩扛一枝老掉牙的步枪。小川兵面黄饥饿瘦,好像走了很长的路,满面尘土,又冷又饿。

王二爸心中一惊一痛,误以为是下场口的眯娃子,说,你妈等你回来,一直等你到死,都没有等到你!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衣服?

“大爷,冷我倒不怕。”小兵说的却是一口川北话,“我就是肚子饿,饿得遭不住了,我现在就想吃一口我们四川的汤圆。”

“有有有。”王二爸不住地说,带着小川兵进了家门,要正在熄火打烊的儿媳妇玉兰赶快煮碗汤圆给这个小兄弟吃,说他饿坏了。玉兰猛抬头,看见站在面前的这个小川兵,不禁悲从中来,她想起了她哥。8年前,他哥当兵出川抗日,至今未回,让她在乡下的娘哭瞎了眼睛。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很快煮好,端到了小川兵手里。小川兵的肚子简直就像没有底一样,吃了一碗又一碗。王二爸正要劝小川兵适可而止,可是,哪里有人?冷风嗖地一吹,将挂在门前的那盏红灯笼吹得忽闪忽闪的,烛液顺着灯笼中的那只大红蜡烛流下来,在寒风中迅速凝结,像一颗颗凝固的泪,其状很惨。王二爸知道,这晚回来的是川军英灵。

自此以后,小镇上每一家茶楼酒肆、饭馆旅店汤圆铺等等服务业,每晚都留着门,为的是接待在前线牺牲了的几十万的川军英灵回归。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我每见到人民公园外的这尊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就止不住一次次流泪。

周围的一切,反差是这样强烈,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包括人们的穿着打扮。有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却熟视无睹,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细观那站在高处,手持一枝相当低劣上了刺刀冲锋的川军战士,却是安之若素,完全没有一点世俗,有的是钢一般的意志、电一般的目光、火一样的豪情。

终于,我明白了我流泪的原因,诚如大诗人艾青说:“为什么我眼中总是饱含热泪,因为我爱你爱得深沉。”

刘开渠在塑这尊像时,为了尽可能真实,用了一个川军低级军官做模特,这个工程完成于抗战胜利前的1944年“七七事变”前夕。可惜,塑像毁于那场运动中。1989年,在改革开放中,刘开渠重塑这尊川军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这不仅是当时成都方面的强烈要求,也是刘开渠自觉自愿的。

上世纪80年代,成都有关方面派人拿着几千元钱,进京找到已经年迈的刘开渠,希望他为李劼人塑像。那时候有个专用名词“万元户”,意思是谁能有一万元就很了不起,是有钱人。那时的钱很值钱,几千元不是小数目。

刘开渠毫不犹豫地答应为李劼人塑像,却坚持不收成都方面送去的这几千元钱,一分钱也不收。看成都有关方面来人不解、很过意不去,刘开渠给他们讲了一个当年他和李劼人、魏时珍同在法国留学的故事。

有一次,魏时珍病了,好些后,富有成都人固有幽默的李劼人对魏时珍说,你如果这次病死了,不用说,我得给你写墓志铭。魏时珍哪肯服气,两个朋友争了起来。旁边的刘开渠笑道,我的年龄比你们都要小,看来,最后是我为你们两人塑像………谁知,一语成谶,现在为李劼人塑像,刘开渠义不容辞。

如今,那尊李劼人半身汉白玉石像,在李劼人故居,开门就见。就像劼人先生在里面迎接客人,又像是先生以他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彩,对故居进行集中展示。

就这样,与成都有不解之缘的雕塑大师刘开渠,成功地塑造了劼人先生这尊汉白玉半身像,也为他在成都的雕塑画上了最后一个完美、完整的句号。

刘开渠以毕生之力,为成都留下的11尊别具风格、风彩别具的雕塑,据我所知,于今尚存的有坐落在人民公园边的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春熙路着长袍的孙中山坐像,移到王铭章将军家乡新都桂湖公园中的将军骑马像,那尊诗圣杜甫在秋风中悲天悯人吟诗的杜甫塑像,一直在草堂祠没有动。其他的,不清楚。

我想,作为一座历史文化名城,成都如果能把刘开渠先生为成都塑的这些像,有计划、集中地进行展示,让大时代的历史风云在这里汇聚,那该是一种何等样的壮观和深长的启示。这里面,有成都自己的历史,也烙有中国近代城市最初雕塑的明显印记,这该多好啊!

【作者简介】

田闻一,资深媒体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连续三届创作员。